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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五月遗事-邱庆枫同学十一年祭 (三)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同年深秋,在燕园,我和一位师兄相爱了,那是一段短暂却完整的爱情。

 

有一晚,从西门回三角地附近的宿舍楼,忽然下起雨来,我们就慌不择路地躲进了勺园的一段长廊。长廊建在一个荷塘边上。时近初冬,荷花早已衰败,留下一些秸秆残叶飘在水上,被雨打得稀稀落落。他指着前面的大路:“你知道吗?几个月前,很多人在这里游行过,为邱庆枫。”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篇《告全体同学书》在BBS北大未名站发表,时隔四天,邱庆枫的死讯才在燕园传开,同时泄露的还有校方密不发丧、严禁悼念的最高指示。晚八点,在百年大讲堂广场上开始不断有学生聚集,三角地贴满了悼念诗歌和邱庆枫的遗照。他听到消息,正在三教自习,匆匆赶来,发现已经有人将折好的白花和点燃的蜡烛发放给每一位参加悼念的同学。大家三五成群布满了整个广场,人人手持一支白蜡。他细心地护着那微光,附下身去把蜡烛插在地面上;有拼作心型的,有接成“5 ·19”的,还有一个明晃晃的“20”-

 

“我希望

今夜为你点燃的

是你的生日彩

你会轻轻地许个愿

然后,鼓起小嘴

一口气把它们都吹灭

……

可今夜

只能静静地聚集在广场上

点燃白

烛光莹然

烛泪滴滴"

 

四天前,也是这个时刻,邱庆枫在苍然夜色中消失;一样的夜未浓时,暮色中阑珊的并非那条小路上当有的灯火,而是上千师兄师姐点燃的烛光,映着她留在世间最后的微笑。

 

 这只是开始。晚十一点,开始有学生在四十七楼附近聚集,浩浩荡荡穿过学五,路过校医院,开至勺园,一路高喊着严惩凶手,追查到底!”“北大人团结起来!办公楼进发。午夜时分,办公楼仍是灯火通明,他们就在那块草坪上坐了下来,声言见不到许智宏校长,今晚就席地而眠。未几,党委书记王某某、副校长林某某和党委副书记王某某就出现在办公楼门口。学生们质询学校为何封锁消息、校领导中何人当对此事负责、昌平园六年安全隐患为何无人过问,三位领导无言以对,推托退庭商议;久等未闻其声,有胆大的学生冲入办公楼礼堂,才发现三位早已插上隐形的翅膀,置寒夜中静坐的几百学生于不顾,由后门溜之大吉。第二日下午五点,他赶到静园草坪。平日静谧的静园满是年轻而悲痛的脸,上千名学生再次聚集要求与许智宏校长对话。校长没有出现,只是学校的广播站反复三次播放着校长的讲话,敬告学生不要行为过激。被校方一再不守信用而激怒的他,与其他同学一道由静园向东到图书馆,转过学一插入未名湖畔,于另外一条路线再次到达了办公楼前。这一次,再没有一位校领导露面,却等来早已整装以待的学工老师们,将各系学生分割包围。 

 

说,他从没有以这样的频率去过办公楼,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去。偌大的北京城只有两对汉白玉华表,一对在天安门,另一对就挺立在北大办公楼前的草坪上。华表是上古时代的诽谤木专供民众纳谏之用。五月二十三日和五月二十四日两个不眠夜,一对华表见证了上千北大学生为邱庆枫的生命而释放的哀伤和愤慨。

 

们九九级在昌平园那边怎么样?”“,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到。五月二十一日下午,我在政法大学的高中同学范烨听到风声,从县城骑车来看我,在经过扣查证件、盘查身份后,仍被告知不能进入园区,由警卫通过四号楼广播通知我到大门口见人。我和传达室的大爷大娘一再恳求留下同学吃顿饭,结果被严正告知上面有命令这都是为了你好,眼见夕阳西下,我只能忐忑地望着范烨往县城的方向,在那条小路上走远。五月二十二日,周一,家在北京的同学都回到校区,不知是飞鸟都已入了笼,还是纸已包不住火,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当晚在园区一教召开全体大会,负责园区学生工作的是自九四级至九九级文科院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朱某,他上了讲台:同学……”我正狐疑是不是又要听到他那老字号的贺你们考入北京大学时,麦克风里传来了两声凄厉的干嚎,那一刻的刺耳与战栗,没齿难忘。朱老师应该是五内俱焚、捶胸顿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或者念及六年的昌平园生涯即将画上句号,慨叹: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们近千名昌平园学生就这样好像看客一样欣赏着他的表演。我常扪心自问,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质问朱某、质问校方、为邱庆枫讨一个说法,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做?良知不允许自我辩护,理性却难辨错在何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解开,也总无法浮云。

 

我望了一眼前排的几位学工老师--查某在座,那时她大概没有想到十一年后,会成为一项名为会商制度的新反右运动的弄潮儿,因反食堂即反社会而名满天下。王某不见踪影,据说他只身一人前往绵竹,向邱庆枫的父母交代事件,并接他们入京料理后事。我深知这是一份苦差,不知他如何可以担当。他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最深刻的一个倩影,不过是在前述王某某副书记驾临昌平园时随侍左右--书记一身黑色皮衣,风华绝代,场面像极了周星驰电影里的某个镜头。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我已经不记得她怎么称呼。第二天中午,我留在主楼自习,从教室的后门闪过两个男同学,蹑手蹑脚将一张白色的大字报迅速贴在楼道口;转眼间,该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带着几名年龄相仿的行政人员七手八脚地把大字报扯了下来、撕成碎片。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紊乱,一边撕扯,还一边绝望地叫着:快,快,别让人看见!想起这件事我就得意,也认为那两个男同学应该和我一起得意,因为我还是趁乱窥到了几个字:们是北大的弃儿 ……”

 

弃儿?傅雷在《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序言中如是说;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了罢!从二十二日起,政管系在食堂门口设下了一个祭奠台,没有遗照,就把邱庆枫的学生证翻到照片的一页,长桌上摆放着折好的纸花,还有一个募捐箱。每个走出食堂的同学都会在这个祭奠台前停留,鞠躬,将钱包里不多的现金塞入募捐箱里,再拿起一朵纸花戴在胸前。同样的五月二十四日晚,当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楼,从操场一边就看到远处点点光亮。大家以系为单位,轮流来到祭奠台前向邱庆枫行最后的告别礼。博实的蜡烛已被抢购一空,我从宿舍里拿出了最后的存货,分给同系的几个同学。这些蜡烛曾经在那些我与邱庆枫相伴开夜车的晚上映出过她美丽的容颜,现在要发出最后的光亮,照向她通往天堂的路程。蜡烛就要溶尽了,我们一群法学院的同学仍然伫立在祭奠台前,久久不愿散去。我仍记得与同窗相伴那凄怆的幸福,在那一刻,真情是任何藩篱桎梏都不能束缚的,虽然我不知道隔着几十公里的燕园,有他和上千的北大人与我们在一起,但好在没有人是孤独的,我们因邱庆枫而心心相印。五月二十三、二十四日的两个夜晚,北京的天空是一面倒挂的明镜,映出昌平园和燕园两地的万盏烛光,为哀悼我们可爱的同学,没有一个角落是暗夜。

 

“那些蜡烛还算有用,你总是做了点儿什么。”他笑笑抚摸着我的长发,吻了我。拨云见月,雨势却只是减弱,没有停住。缺月下,荷塘中一轮又一轮散乱荡去的涟漪。后来,我读过蒋梦麟的回忆录,在“北京大学和学生运动”一章,我为那段突兀的楔子着迷:

 

如果石子在一池止水的中央,一圈又一圈的微波就会从中荡漾开来,而且愈漾愈,愈漾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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