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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五月遗事-邱庆枫同学十一年祭 (一)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按说是三十而立,我却感到自己老了,过去的那些事儿,日间浮想,夜间幻梦,总之是挥之不去--其实过去究竟才多少事儿啊?十九岁那年不是这样的,那个春天的日记里写满了柳絮、沙尘暴、睡懒觉和逃课,写满了对进驻燕园的热切向往,写满了我和一个同级男生自我戏剧化十足的初恋。只有五月二十日那页是空白的,那天就是空白的,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不是过去、不是当时、也不是永远,应该把那一天那件事如何在时域与空间之中归类?我实在没有想法。

 

昌平园四号楼黑黢黢的,我住在402,靠近楼梯,算是盘踞在光明的入口。我还能看到维提着脸盆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对着睡眼惺忪的我说:“政管系有个女生被人害死了,邱庆枫。”“真的吗?”之后片刻静默,我们仍旧各自收拾整齐,一同到楼下食堂吃午饭。我总觉得食堂里每一个同学的眼神里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已经知道了,又好像不大知道,所以没有一丝谈论“死”的声音。那个时候,恐怕大多数人和我是一样的,觉得这样骇然的事情总有些谣言的成分,不至如此吧,我们这么年轻......

直到傍晚,我在博实门口遇到了中学同学、政管系的欧阳。我嗫嚅着:“听说……”“是的……”他的脸上有一丝懊丧,同学多年,他是沉静而淡然的。他说他们班开了个会,学工老师们大概准备了很多陈述和回答,不过在只用五秒钟宣布了这条消息后,小佳的哭声就断然打乱了一切,多数人随之大放悲声,没有人义愤填膺,没有人追问真相。欧阳注意到有两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双目凝滞,呆若木鸡--他俩一个看了整夜书,一个打了通宵机。清晨六点钟,邱庆枫的遗体在离昌平园不足百米的果园沟渠中被发现,警方要找政管系的人认尸,要男生,清醒着的只有他们两个。

就是五月二十日晚上,我相信我们九九级文科院系的每个人都在忙于拼凑事实,拼凑就在二十多个小时前昌平园墙内与墙外发生的一切事实。五月十九日,是我们级转系考试的日子,邱庆枫应该是一大早就和同系的几个同学同行,去燕园赶赴这场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考试。上午考试结束后,她和同系同学去清华拜访老乡,未遇其人,同学留宿在燕园,她一人乘坐345路返回昌平。公交车到达昌平县城已经7点钟,她在小白羊超市吃了晚餐,途中遇到几个昌平园的同学结伴采购,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散去。大概8、9点钟,她仍是一人从县城的小白羊超市步行回位于涧头村的昌平园,仅有十分钟的路程即将抵达,遇害。

这个看似疑点重重的过程,对于我们九九级、乃至于自九四级以来的所有文科院系学生都是大致可知、毋需明言的。和位于县城中央的政法大学不同,昌平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皆为果园丘陵,人迹罕至。交通,学校认为他们已极尽仁者之能事--平时没有,周五晚上、周六周日早上各一班直通燕园,周日下午一班自燕园返回。准点开车,过时不候;一张票三块钱,与澡票、水票一并管理,必须提前购买;车型为普通公交车,座位没有保障,通常情况是罐装沙丁鱼。即使转系考试由学校举行且涉及相当一部分大一学生,也没有任何特例。与此相对应,为了接送教师和班主任,学校每天都会安排一班依维柯商务轿车穿梭在燕园和昌平园之间。如果和自己系的班主任关系好,也能蹭上这么一班车。凭什么关系好?八仙过海--后来回到燕园,才从九六级凌斌师兄闲侃吴思中,知道了“潜规则”的妙处。那时,属于大多数的我俗念不多,就这么挤着买票,挤着上车。同宿舍的丽莉一次没挤上买票就挤着上车,被看守在车门口的司机不由分说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推了下去。十八九的女孩儿,面子薄,直到邱庆枫罹难后,她才把这件惨事和盘托出。

我没有注意五月十九日是不是有月亮,月亮又是圆是缺,但我无数次在想象里还原过从小白羊通往涧头村的路--就在夜未浓时的八九点,荒郊野外,没有路灯,哪怕是昏黄的、闪着浑浊的光呢?我想,总共要走一个小时左右,前半段的景致已经毫无印象,穿过一条繁忙的、穿梭着山西运煤车的国道,就插入那条吞噬了邱庆枫生命的小路。那条小路很多人都见过,如果你看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就认得出道旁高高的白杨,绿油油的农田,时而凸起的矮坡,一丛丛的杂草随风摆动。电影里面有春风、有淡阳、有年轻人悠扬的歌声。五月十九日,还是五月十九的夜晚,只有邱庆枫渐行渐远的身影,道旁没有颜色,灰色也绝非庄重,一切都只是个轮廓,包括她;魑魅魍魉遁形在苍苍茫茫之中,那一刻,她究竟是恐惧多一点还是急切多一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大声喊叫--一定有的,听说,歹徒是先使她窒息的;她一直紧紧握着生的希望吧,同时,还有她视若生命的尊严和贞洁,一个饱读诗书的弱女子,却在搏斗中保持着抗争的姿态挥别这个本应光明缤纷的世界。我没有勇气听到、看到任何实情,却总也不能忘记在悼念仪式后,中文系廖笛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和哽咽的声音:“没法儿看,我认不出是她。”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我的同学,她一个人承担着远远超出我想象力的孤独死去了,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况味不知几人尝过。是死者不幸,还是生者可悲?这问题从此成为我生命中无法绕过的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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