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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痛与梦想 ---- 写给玉树地震周年

玉树地震一周年,TVB互动新闻录制了一系列灾后重建报道,专供垃圾时段滚动播出。早起洗漱,正是一期关于灾区儿童在北京复课状况的专题。校舍温暖明亮,书声朗朗,在一番对现实的褒扬之后,应该是主人公们亲自升华到梦想高度的时刻----

女孩儿:“我长大了要去美国,做留学生。我要研究发明一种很厉害的仪器,能够准确预报每一次地震。”

男孩儿:“我要学习微软精神,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创办一家全球知名的企业。我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把这些钱全部捐给灾区。”

 镜头里是布满稚气的脸,颧骨上两道浸染着淳朴的绯红,托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地震带来的伤痛看来已经在文明的地域中转化为适应现代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动能,他们拥有了和都市孩子一样正常的梦想,虽然在这梦想的巅峰,仍标识着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和难以磨灭的记忆。但是,在女孩儿声音响起的那半句,我就停下了手中了的忙碌:终点再纯洁美善,是否能把为达到终点所必经的一切都渲染到顺理成章?

不得不说,这两个十岁上下孩子的梦想让我觉得刺耳,像三伏天的一个冷水澡,无论之后如何舒畅,总是难忘冷水浇在头顶那一刻的寒战。这倒真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我关心起来,玉树那几分钟的天崩地裂,留给这些孩子的伤痛究竟是什么?伤痛之后的复原,又是怎样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是不是送给这些孩子的疗伤灵药就是让他们尽快过上与正常孩子无异的生活?

与汶川大地震略显不同,在玉树地震中,精神救援被给予了与物质救援同等重要、甚至更为引人注目的位置。这其中部分因为汶川地震是致使十万同胞罹难、无数生灵涂炭的旷世天灾,物质上救援的难度之大、任务之巨恐怕是史无前例的。不过另一方面不可忽视的是特殊的民族与宗教传统。玉树地处青藏高原腹地,历史上就是藏传佛教的圣地。在地震中,来自藏区各地的喇嘛都参与了救援,无论是分发救灾物资,还是主持火葬仪式,阿卡救援队都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当然,在孩子们重回校园这件事上,我们并不能单单指望精神的救援,尽快复课,自是当务之急;但是,当孩子们来到千里之外的帝都开始学习和疗伤之旅,这种救援的拳拳抚慰中也包藏着善意的灌输和不自觉的侵犯。就像TVB记者所记录下来的教室之外的北京,和风拂面,满城春色,其实却在酝酿着一场沙尘,将一切明丽都吞噬在混沌之中。

我想告诉那个女孩儿,你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但你知道吗,最早的地震预报仪器在近两千年前的西汉就被一位中国人发明出来了,而美国的建国史不过二百来年。那部“候风地动仪”的创造者叫张衡,他也是一位文学家,一生淡泊名利,曾经在《应闲》一文中明志:“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知之不博。”

我也想跟那个男孩儿说,闯荡事业、散财济世就像纵横江湖、除暴安良,或是横海扬帆、征服四方,都是好男儿才有的英雄梦想。只是你是否真的了解微软是如何“脚踏实地”的吗?比尔盖茨没有念完书就退学做生意了,他精通电脑技术和勇于离经叛道多少是因为有个身为律师的父亲;还有,在他投身慈善事业之前,微软刁钻霸道的营销手段多年来饱受争议,由此引发的旷日持久的诉讼占据了美国法学院Antitrust教科书几十页的篇幅。

我更想告诉他们俩,在你们现在居住的城市,曾经有过一位名叫王小波的作家,他写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只有今生今世是不够的,他还应当有诗意的世界。”你们更应该守住拥有诗意世界的特权,因为那饱受灾难的故土,是格萨尔王建立领国的都城,你们就是那史诗中英雄的后裔。在地震中死难的父兄,已经在酥油点亮的明灯下走向了极乐所在;活下来的孩子,就不能在这现世的栖居中被褫夺掉那个诗意的世界。

天灾总在一瞬之间,人祸却常暗自罗织,秘不易查。弥合灾难遗下的创伤,是否就是让这些经历创伤的孩子们享受并安于与未曾经历创伤的孩子们一样的境况?为成人世界所称道的目标与无法愈合的伤痛所促生的动力合为一体,是否过于牵强,反倒成就一段畸形的人生路程?我当然没有资格对那些负责救援重建的部门和组织指指点点,也无意苛求他们在关怀灾区儿童的各个方面都面面俱到。在玉树地震一周年的哀思中,这只是我的一点担忧----再过一年,恐怕这两个孩子都学会了把那前半段话铭刻于心而守口如瓶,用林妙可式的扭曲的天真和病态的激昂面对CCTV而不是TVB的镜头坦然陈述着那后半段被阉割的心里话。

生离死别、背井离乡,固然是伤痛;折断“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梦想之翼而过早谙熟在这世上当为人上之人的俗理,恐怕是一种更为深切而长久的伤痛。毕竟,我们都曾经失去梦想,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并已经失去。

有的时候,化解比忘却可怕,抚慰到最后竟呈现为怀柔。一年过去了,不知玉树的学校是否都已经重建完毕。愿这对孩子可以早日返回玉树重建的校舍中开始学习,这也是我的一点希望。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满目疮痍的故乡并非面容可怖,迷茫于失却梦想的异地才真是畏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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